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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奧斯維辛之后的詩《死亡賦格》,是審美化犯罪行為嗎?

曾夢龍2020-03-05 16:03:39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傍晚喝它,我們在午間喝它在早上喝我們在深夜喝,我們喝了又喝”

《什么算是一首好詩:詩歌鑒賞指南》

內容簡介

從圣詩到俳句,從莎士比亞到保羅·策蘭,漢斯-狄特·格爾費特甄選出 80 首詩歌,結合文本細讀與理論闡釋,為讀者破解詩行中的奧秘。通過解析語言密度與內在張力、真實性與獨創性、矛盾與沖突、形式與內容等鑒賞詩歌的關鍵元素,格爾費特為讀者提供了一系列甄別好詩的標準,并將其概括為 33 個步驟。循著這一路徑,讀者或許可以深入詩歌世界,樹立自己的品味,識別出好詩。

作者簡介

漢斯-狄特·格爾費特(Hans-Dieter Gelfert), 1937 年生,曾在馬爾堡大學、愛丁堡大學、倫敦大學、柏林自由大學學習英語文學文化、德國文學與哲學,1970年于柏林自由大學獲得哲學博士學位,研究主題為查爾斯·狄更斯小說中象征主義的運用。 1980 年起,他在柏林自由大學任英語文學文化教授直至退休。 2000 年退休后作為專職作家、演說家,活躍于 BBC4 、德國廣播電臺、德國電視一臺(ARD),以及《焦點》(Focus)雜志、《時代知識》(Zeit Wissen)雜志、《時尚》(Vogue)雜志等媒體。近著有《那個時代的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in seiner Zeit)、《查爾斯·狄更斯:無法模仿》(Charles Dickens: Der Unnachahmliche)等。先后榮獲德英論壇獎(German-British Forum Award)、2011年度喬治·F.凱南評論獎(George F.Kennan Kommentar-Preis 2011)。

譯者簡介

徐遲,青年譯者,德國布倫瑞克工業大學經濟工程系碩士,譯作另有《獨自邁向生命的盡頭》《他人的行當》等。

書籍摘錄

奧斯維辛之后的詩歌

若是依照阿多諾著名的言論,既然在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那么為了奧斯維辛而寫詩又要野蠻多少倍呢?嚴格來說,下面要談的這首詩不能算野蠻,因為詩中甚至都沒有出現過奧斯維辛這個名字。然而在作者的書寫中,任何一個讀者都無法不把它和那個死亡工廠聯系在一起。即便它讓“最受喜愛”的這個名號聽起來如此令人毛骨悚然,西德廣播電臺的聽眾們卻依然將它拱上了第 16 位的寶座。策蘭的《死亡賦格》(Todesfuge)是德國近代詩歌中被討論得最多的一首。頗具爭議的不僅僅是,究竟人是否有資格把人類最恐怖的罪惡寫成如此“美麗”的詩歌,更眾說紛紜的是,策蘭在這首詩中究竟要表達的是什么。不過最為棘手的問題和這兩者都無關。策蘭在自己的詩中化用了一位朋友詩中最為成功的意象與比喻,這也引起了一場持久的抄襲糾紛。也有其他的詩人覺得他們的著作權受到了侵犯。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在此不再展開,所以被卷入抄襲事件的人的名字也不會被提到,但至少這件事是必須一提的。要是一個作者把借鑒來的材料發揮得比原作者更好的話,那他自然可以把功勞記在自己的賬上。但在策蘭處,這件事仍舊是個謎。因為他有意地向象征主義比喻密集的傳統靠攏,所以他詩歌中的比喻不僅僅只是材料,而是最重要的元素。因而抄襲的指控確實為這首作品投下了一絲陰影。而之于阿多諾的言論,筆者在此也要再短暫地重申一遍:一首好詩,不論它的對象是什么,都要能夠激起審美的愉悅—不然它就稱不上好詩。事實上一定有人會問,那么《死亡賦格》難道不是一種對犯罪行為的審美化嗎?那么莎士比亞也會同樣面臨這個問題,因為罪犯麥克白就把慷慨激昂的語句掛在嘴邊。或許人們能夠接受道德與審美領域的并存,唯一重要的是不可將兩者混淆。那就是說,只要不被“美化”,惡也是可以用“美”來形容的。這大略就是要對《死亡賦格》爭論不休的議論者們所要說的一切。現在應該讓詩歌發出自己的聲音了。

死亡賦格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傍晚喝它

我們在午間喝它在早上喝我們在深夜喝

我們喝了又喝

我們挖了一個墳墓在半空中那兒躺著人不擁擠

有個男人住在屋里他與蛇玩耍他書寫

他寫著寫著黑暗就抵達了德意志你的金色頭發瑪格列特

他寫著他在屋前踏著步星光閃爍他吹起口哨召回他的狼狗

他吹起口哨召來猶太人讓他們挖一個墳墓在泥土中

他命令我們奏起樂器就此起舞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深夜喝你

我們在早上喝你在午間喝你我們在傍晚也喝

我們喝了又喝

有個男人住在屋里他與蛇玩耍他書寫

他寫著寫著黑暗就抵達了德意志你的金色頭發瑪格列特

你的灰色頭發蘇拉密特我們挖了一個墳墓在半空中那兒躺著人不擁擠

他喊著你們再挖得深一些要到地底另一些你們歌唱吧演奏吧

他攫起腰間的鐵棍他揮舞著他的雙眼碧藍

你們鏟子要再挖得深一些另一些你們奏起樂器繼續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深夜喝你

我們在午間喝你在早上喝你我們在傍晚也喝你

我們喝了又喝

有個男人住在屋里你的金色頭發瑪格列特

你的灰色頭發蘇拉密特他與蛇玩耍

他喊著奏起更甜蜜的死亡吧死亡是從德國來的大師

他喊著拉起更沉郁的提琴吧你們將化成煙霧升上空中

你們占了一個墳墓在云間那兒躺著人不擁擠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深夜喝你

我們在午間喝你死亡是從德國來的大師

我們在傍晚喝你在早上喝我們喝了又喝

死亡是從德國來的大師他的一只眼碧藍

他用子彈射中你他射你非常準

有個男人住在屋里你的金色頭發瑪格列特

他唆使他的狼狗咬我們他送我們一個墳墓在半空中

他與蛇玩耍他做著美夢死亡是從德國來的大師

你的金色頭發瑪格列特

你的灰色頭發蘇拉密特


1920 年出生于切爾諾夫策的猶太人保羅·安切爾(Paul Antschel)極為幸運地逃過了被屠殺的命運,日后他以保羅·策蘭為筆名,逐漸成了德語詩人中最重要的一位。他同時也是繼百年前的法國人馬拉美(Mallarmé)之后,又一位把凝練的比喻運用得爐火純青的詩人。他的個人經驗是絕無可能用傳統的詩歌語匯來描寫的,這無須再多做解釋。哪怕是在更為節制理智的散文中,都很難恰當地對猶太民族的屠殺做出描寫。而作為詩人,普通的詞匯之于他一定是貧乏的,但借助比喻至少能激發諸多的聯想,讓無法言說的東西能夠被感受到。策蘭幾乎在所有的詩歌中都采取了這種方法,開創出了一套屬于自己的意象詞匯。它們雖然無法被轉譯成明晰的語言,卻提供了一大塊供讀者詮釋的空間。“頭發”和“金色”這兩個詞經常出現在策蘭的詩中。頭發作為身體的一部分,和黃金一樣,主要都是被當作審美的對象;而且,它能在死去的軀干上長久不腐壞。在閱讀這首詩的時候,根本不可能不聯想到在集中營中發現的成噸的頭發和成堆的金牙。在對策蘭詩歌審慎地閱讀后,就能大略地過濾出一幅常用意象的草圖,這也為闡釋他的詩給出了大致的方向。但在面對他如此模棱兩可的意象語言時,做出明確的說法基本是不可能的。不過對于《死亡賦格》一詩來說,又不是那么絕對,因為這首詩的比喻中隱藏著的,是一幅嚴酷世事的草圖。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屠殺的場景。“死亡是從德國來的大師”這一句不需要任何的闡釋,地中的鏟子和半空中的墳墓同樣不需多言,因為被殺死的受害者們就是從火葬場的煙囪中被運送出來的。

策蘭把這首詩命名為賦格,并借此為它賦予了極富音樂性的基本格調。在初次閱讀時便能注意到,它正如一支賦格那樣同時擁有兩套相悖的主題。詩中的四次停頓,姑且可以當作四個小節,都由相似的句子起頭,只不過以賦格般的形式略做了修改。緊隨其后的二到四行的內容也都大致相同。此外,每個小節的后半段也是用同樣的方式起頭的:“有個男人住在屋里……”,之后的句子與意象都是圍繞著這個男人所寫,要么類似,要么就是相同的。所以,每個小節的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就可以看作一首典型賦格曲中的主題與對題。在音樂的專業術語中,它們分別就是一首賦格作品中的引領部分和跟隨部分。從詩的第四句開始就能很明確地判斷出,為自己挖墳的受害人是這首賦格的引領部分;而跟隨部分則是兇手,他引來他的蛇,吹口哨召來他的狼狗,發號施令,還寫信回德國。他的藍眼睛就顯示出了他是位優越上等的德國人。受害人與兇手之間的施受關系于此處剛好顛倒了過來。而悖論式的倒錯在全詩中比比皆是:“清晨的牛奶”是黑色的,卻最先在傍晚被喝,接下來才在午間、早晨和夜里。單單是頭兩個詞就是反義詞的連用。黑色是一系列死亡象征的開始,而牛奶恰恰相反。這種悖反意象的至高點上站著兩位頭發顏色不同的女子。擁有一頭“金色頭發”的女子名為瑪格列特,是歌德《浮士德》中格蕾琴的全名。而“灰色頭發”的女子叫作蘇拉密特,是《舊約·雅歌》中所羅門的猶太新娘。只不過她的頭發并不是灰色的,而是被變成了灰燼。這就代表著德國文明與猶太文明之間兇手與受害人的極端關系。如果策蘭完全根據賦格的格式譜完整首詩的話,那么作品就會顯得太過規整,其中的對象就會單純地淪為藝術作品中的材料。但他通過限制音樂性的流動激化了兩段旋律中的矛盾。主題與對題之間的施受顛倒正好從內容上對應了一切藝術形式中最德國式的、對音樂的褻瀆,正如同詩中所寫:兇手下令受害者為自己的死亡奏樂。

策蘭,來自:維基百科

盡管借用了賦格的形式,但這首詩全無賦格的嚴整性,反倒更像是呼靈的薩滿一聲聲重復召喚著兇手和受害人的吶喊。最讓人不解的是結尾處復古式的詩化詞“做著美夢”。這讓人想起德國的浪漫主義,這些野蠻人就是從這個夢之世界中創造出了他們反常變態的價值觀。而人們希望的是,終有一天人類可以從這些夢魘之中蘇醒。作為核心而幾次重復的結尾最后兩句,就有些像音樂作品的終章。在通過了連接扭曲的天國美夢和地獄現實的甬道之后,讀者終于能在結尾的交響中深吸一口氣,詩歌到此終止,矛盾卻并未解決。和解根本是絕無可能的事情,因為金色頭發的瑪格列特要面對的是已經化為灰燼的蘇拉密特。然而在這首詩某些微妙的暗示中,隱藏著某些原諒的線索。從第一行中讀者就被引入了“我們”的語境之中,此后提到黑牛奶的時候,策蘭用的是“我們喝它”的這個說法。但在接下來的三個小節中,人稱發生了改變,這句話就變成了“我們在深夜喝你”。也就是說,“黑牛奶”成了一個“你”。而在第一小節中,被稱為“你”的只有瑪格列特,而“金色頭發”顯然是出現在這個男人寫回德國的信中的。第二小節中,蘇拉密特也成了“你”(你的灰色頭發),而這顯然不再是出自這個上等人的口吻,而是出自詩歌中的“我”的口吻,也就是讀者眼中的“我們”。在第四小節中,讀者終于也成了“你”,因為策蘭如此寫道:“他用子彈射中你”。這可以被當作一種對未發生之事的警示。這種將受害者與劊子手同時歸入“我們”的范疇之中,并一同喝下“清晨的黑牛奶”的代詞用法確實帶有些許的和解意味。作者同樣也許下了愿望,盼望著下一顆來自德國的大師的鉛彈不要再射中任何人。

眾所周知,從詩歌中傳來的訊息極少會是美好的,正是如此,人們才要從中苦苦追尋美好。藝術需要引發美學價值。一旦它的真實被承認,它就與準確無緣了,因為與此同時,所有其他事物就被判作不真實的了。但是,藝術的對象是全人類,它的受眾面也是全人類。它同時展示了善與惡,同時說出了是與非。它向我們展示一位罪人般的悲劇英雄,卻依然讓我們為他的命運唏噓。這首《死亡賦格》也同樣喚起了讀者的這種感受,讓讀者反思文明和文明的倒錯,思索愛與人類的輕蔑,感慨對美亙古不變的熱望—然而它通常會因死亡而熄滅。這一切其實都已經囊括在了開篇的比喻中:生命從母乳中誕生,在死亡中終結。此間的善與惡有著無限的可能。像《荷馬史詩》《尼伯龍根之歌》或是莎士比亞的悲劇這些偉大的作品,都讓讀者或是觀眾同時經歷了同等的善與惡。單方面頌揚善的詩歌是嚴重與現實生活脫節的。正如《圣經》所云:“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


題圖為策蘭,來自:zendalib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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