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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一場對宗教懷疑論的考古發掘,探究古代世界的無神論

曾夢龍2020-02-28 14:45:50

現代人對于無神論問題的討論大多泛泛而談,蒂姆·惠特馬什對于古代世界無神論卻做出一番洞幽察微的探索。讀到這樣的書真是太棒了。——瑪麗·比爾德,劍橋大學古典學教授

《與神作戰:古代世界的無神論》

內容簡介

無神論是近代的發明,是歐洲啟蒙運動的產物嗎?其實,早在啟蒙之光把疑神的種子播灑到歐洲這片基督教傳統深厚的土地之前,無神論在希臘世界就是公眾辯論的嚴肅話題。

作者蒂姆·惠特馬什在這部《與神作戰》中,把筆觸深入古代地中海世界,勾勒出歷經千年歷史巨變的希臘無神論,再現眾多哲人的思想風采。他們中既有或許是第一位坦承自己無神論立場的迪亞格拉斯,以及第一位唯物論者德謨克利特,又有伊壁鳩魯及其追隨者。在書中還可以看到早期基督徒如何撇清自己同無神論的關系,進而壓制懷疑上帝的思想。

作者簡介

蒂姆·惠特馬什(Tim Whitmarsh),劍橋大學萊文蒂斯(A. G. Leventis)教席希臘文化教授,曾作為古希臘羅馬文化研究領域的專家受邀參加英國廣播公司(BBC)的電臺和電視節目,并為《衛報》(Guardian)、《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以及《文學評論》(Literary Review)撰稿。

譯者簡介

陳愉秉, 1982 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就職于北京聯合大學旅游學院,任講師。現已退休。

書籍摘錄

前言? 有神論與無神論的對話

忒耳珊特羅斯(Thersander):

眾神已死,干癟的遺骸化作科學和理性的祭品,卻原來篤信神明的人都是些輕信上當的傻瓜。

狄俄提姆斯(Diotimus):

胡說八道!當今之世崇奉神明之心前所未有之堅。喜歡出風頭的讀書人以為懂得些俗世知識便是通曉了萬物,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別總聚餐空談,快到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去看看吧:一座座神龕圣壇前人頭攢動,一處處廟宇已被祭祀的香火熏黑。

忒耳珊特羅斯:

這些人的信仰十分膚淺。他們參加種種儀式可不是出于堅定的信仰,不過是依慣例行事而已。蕓蕓眾生終日忙于糊口,哪有時間哪來閑心問一句為什么,這才任由愚蠢的首領們把他們從一場災難拋向另一場災難。

狄俄提姆斯:

在我們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蕓蕓眾生需要神祇,那是他們的慰藉,他們心靈的依靠。

忒耳珊特羅斯:

不錯,宗教當然可以給人帶來慰藉,帶來希望,但也能帶來焦慮和恐懼。宗教讓人盲從、輕信,從而遠離事實真相。只有觀察、驗證和理性的質疑,才能引領人們恰如其分地認識這個世界。

狄俄提姆斯:

你根本不懂,有些真理其實與這個世界無關。人類天生能感知神靈,人人都具有通神的能力,只是有的人從不動用這種能力而已。正因為如此,所以,從前沒有,以后也絕不會出現一個不存在神靈的世界。

忒耳珊特羅斯:

是人類創造了眾神。我們的祖先從日月星辰、四季輪回中看到了神。那時,他們對宇宙萬物、對自然現象還缺乏科學的認識。而政治家和當權者卻及時領悟到了宗教信仰的力量,于是惡意歪曲真相。其實,從來沒有什么懲惡揚善、俯察世間秩序的神,那不過是當權者為了讓人們乖乖聽話而灌輸的東西而已。

狄俄提姆斯:

無神論不過時髦一時。未來一代代后人回顧以往時,只會把它看作過時的鬧劇。

忒耳珊特羅斯:

全然相反,行將就木的恰恰是宗教。當今世界面臨種種問題,而宗教只會抱殘守缺、墨守成規,卻給不出任何答案。我知道,對于諸神的信仰植根深遠,從中獲益者必將拼盡全力抵死維護。但是,隨著人們對世界萬物的真知的不斷發展、傳播,宗教終將現出它本來的虛幻。


這段宗教信徒和無神論學者之間的對話并非真有其事,但它又的確有可能發生在公元前 5 世紀末的雅典。對話中的所有觀點都可以在古希臘文獻中找到依據。如果雙方言辭都讓人感覺太過現代,那也絕非巧合。因為,那些已困擾人類至少兩千五百年之久的問題,直到 21 世紀的今天,依然在困擾著我們。

我們被一遍遍告知,無神論是近代的發明,是歐洲啟蒙運動的產物。在一些人看來,倘若不存在與宗教真理相對立的世俗國家觀和科學思想,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這種看法其實是由“新無神論”論辯雙方共同培植出的神話:無神論擁護者希望把對超自然的存在的質疑,看作科學進步逐漸抵消宗教影響的結果;而宗教信徒則希望把它看作頹勢的西方世界在資本主義消耗下呈現的一種病態。雙方所持的觀點,都有虛榮的現代主義之嫌。對于超自然的質疑自古就存在。早在公元前4世紀,柏拉圖(Plato)就曾描述過一位信徒斥責無神論者的情景:“你和你的朋友絕不是對眾神持這種看法的第一人!這世上或多或少總會有人罹患這種病癥。”我們未必贊成柏拉圖用疾病來比喻,但他的基本看法無疑是正確的。上下數千年,一切文化環境中都存在許多拒絕信奉神明的人。

當然,另一種事實也不容否認,即宗教主宰人類文化的歷史同樣悠久、古老。但建立在這一事實基礎之上的標準觀念存在一個問題,即宗教行為被反反復復地說成是一種有規可循、根本無須加以解釋的事物,倘若與此看法稍有不同,便讓人覺得怪誕、驚詫。這種觀念也強化了一則現代神話,即把后啟蒙時代的西方看作一個例外,以為它全然有別于此前其他任何時代,也不同于世界其他任何地區。這種看法十分危險。一方面,對于信教者,它無異于提醒他們:信仰宗教是人類普遍和基本的狀態,而緩慢發展的世俗主義是一種非自然狀態。另一方面,它也會誤導無神論者,使他們陷入自以為是的妄想,仿佛有史以來,唯有 21 世紀的西方中產階級才有能力抓住宗教問題的癥結。

宗教普世論把對神的信仰看作人類固有的現象。這種觀念在當今世界無處不在。當宗教被“根深蒂固”乃至“牢不可破”地固著于人類身上時,宗教話語也日趨擴大。一些所謂神經神學家甚至在人腦中探查到被稱作神點(god spot)的部位,據說人們的宗教情感、宗教沖動都源自那里。也有人認為,人類天生具有宗教傾向,這種傾向是進化而來的優勢。當然,以上所說都是些存有爭議的主張,所幸的是,評價這些觀點并非本書任務。但有一點十分重要,即上述主張都可用來支持正規的宗教思想。繼卡倫·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把“智人”(homo sapiens)重新界定為“宗教人”(homo religiosus)之后,又出現一種把超自然信仰視為人性基本部分的思想。而所有這些都可以在包括約瑟夫-弗朗索瓦·拉菲托(Joseph-Franois Lafitau)在內的近代歐洲自然宗教理論家那里找到思想淵源。拉菲托曾致力于證明所有人先天具有基督信仰的潛質(從而證明傳教活動的正當性)。其實,早在古代晚期,這些思想的種子就已植入當時的宗教變革。

主張人類基本上是一種宗教性的存在,并不比主張蘋果基本上都是紅色的更讓人信服。說到蘋果,多數人都會聯想到紅艷艷的色彩,這種固定的印象伴隨我們長大成人。圖片、畫冊、民歌、迪士尼動畫片和電視廣告等,共同造就了這一標準的“蘋果”形象。不錯,的確有許多蘋果是紅色的,但是,也有一種金冠蘋果卻是純綠色的,好像還沒有什么人荒唐到僅憑這綠色便認為它不是蘋果。其實,我們在默許現代主義的神話時,正是這樣對待無神論者的,他們的遺傳特征與他人沒什么兩樣,但不知為什么我們還是把他們當作人性不夠完整的人。我們默許一場語源兒戲:僅僅根據無神論者(atheos)在語源上是缺乏(a-)對神(theos)的感應的人,就把他們從人群中挑選出來。在這里,是否具備神感儼然成為一種識別標準。

有許多國家(特別是阿富汗、伊朗、毛里塔尼亞、馬來西亞、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蘇丹)把無神論者作為搜索和逐殺的對象。這種現象明白無誤地證明:無神論者不僅存在于工業化的西方,而且遍及世界各地。人類學家在非西方文化中也找到了充分的證據。 20 世紀早期,愛德華·埃文斯-普里查德爵士(Sir Edward Evans-Pritchard)在剛果阿贊德人(Azande)中從事調查時,曾與一位視巫醫為騙術的男子對話。在進一步分析后,埃文斯-普里查德認為,這是當地人的普遍態度。對于超自然現象采取懷疑態度并不奇怪,也非特例。任何文化、任何時代中的任何人都可能如此。但這不等于說,在某一既定社會,其宗教文化的正式記載中總能找到這些人的蹤影,因為合乎標準的民族志都遵循同一種模式,即它們都傾向于把宗教打造得不僅在特定文化群體內部整齊劃一,甚至連基本構造也大致相同。當我們試圖把握某一群體的基本狀態時,典型的做法是詢問他們的信仰體系,比如“祆教徒信仰”“優魯巴人信仰”,等等。這種文化的扁平化造成一種千篇一律的錯誤印象。

無神論的存在既跨越文化,也跨越歷史(柏拉圖早已正確指出這一點)。倫敦大學伯克貝克學院(Birkbeck College)的約翰·阿諾德(John Arnold)對此做過深入研究。他在探討“無信仰者”在中世紀基督教歐洲所處的位置時曾指出,別以為存在單一、統一信仰的社會,那不過是無稽之談,對神靈的“信仰、崇拜和懷疑一直并存于世”。如果我們不囿于那些專事維護教義統一的教會文獻,而把目光轉向實際生活中的宗教,就會發現各式各樣的無神論,比如阿諾德引用過的案例:紐伯里的托馬斯·泰勒(Thomas Tailour of Newbury)稱朝圣者為傻瓜,否認祈禱的力量,懷疑靈魂轉世等等,為此在 1491 年遭到懲處。

無神論的歷史非常重要。之所以如此,不僅出于理性緣由,即有必要盡可能充分理解過往,而且出于道德,尤其是政治上的考慮。權威性和正當性是由歷史賦予的。正因為如此,威權獨裁體制國家總想否定他們不喜歡的人,毀滅與之相關的歷史遺跡,并把它們視為歷史上的非法活動。無神論存在的歷史并不被具化為一些風格樣式大致相同的建筑物或儀式禮儀,而是呈現為相同的思想原則。假如以為宗教信仰深遠、古老而無神論淺近,那么,無神論極易成為人們眼中無足輕重的過眼云煙,甚至有可能就連無神論者所受的迫害在人們心目中也比不上宗教少數派所遭受的迫害。歷史久遠的無神論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人權問題,即是否應當承認無神論者在現實生活中理應和其他人一樣得到尊重和包容,并且可以不受打攪地度過他們的人生。

在我看來,無神論至少和亞伯拉罕的一神教同樣古老,這就是說至少和希伯來人的一神信仰同樣古老。然而,耶和華在耶路撒冷圣殿崇拜中被承認為唯一之神的過程復雜而漫長,且至今尚不完全為人所理解,這就引出另一問題。那些根據圣經看待一神論的人使我相信,我們今天所了解的內容是在被囚禁于巴比倫的猶太人重返耶路撒冷后的第二圣殿期[即公元前539年波斯國王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征服巴比倫之后]所形成的。大約在同一時期,我們在科洛封的色諾芬尼(Xenophanes of Colophon,約公元前570-前475)的著作中,見到希臘人第一次以哲學方式表達出來的對傳統宗教的懷疑。其實,具體時間精確與否對我的看法影響不大,因為那只是一種措辭手段而已,旨在表達無神論傳統的古老絲毫不亞于猶太教傳統(與基督教或伊斯蘭教相比當然就更加古老)。

講述遠古無神論歷史時所遇到的難題在于相關證據往往錯綜復雜、撲朔迷離。要在紛繁的古代文化中查找無神論者的蹤跡十分不易,烏加里特語(Ugaritic)王室文獻中找不到,希伯來圣經(Hebrew Bible)中也沒有,當然,我們原本也并未抱有太大希望。這兩類文獻雖然形式各異,但文本內容本身都極其規范。其作用在于提供一種世界觀,即現存社會秩序都是神意的安排,同時也由神意來維護。盡管如此,但圣經還是透露出蛛絲馬跡,明確告訴人們:并非所有人都對耶和華抱有同樣的信仰。比如《舊約·詩篇》(The Psalms)曾提到,有些惡人說“沒有神”(《舊約·詩篇》10:4,14:1);又比如,約伯因反復遭受磨難而抱怨耶和華(處在那種境地情有可原),等等。總之《舊約·約伯記》或許為人們對神明的猜忌和質疑留下了些許余地,但這只是些細微瑕疵。一般而言,這類文獻都是在不斷強調有一位庇護其子民的神存在這一無可爭辯的真理。

在西方世界,有一些由散碎瓷片拼合而成的整幅馬賽克畫,但這種馬賽克畫僅見于古代希臘和受希臘晚期文化影響的古代羅馬(古代中國也有自己的無神論者,但其歷史全然不同)。部分原因在于,存世的古希臘文獻資料在數量上遠遠多于包括拉丁語在內的各種其他古代語言資料的總和。我敢打賭,流傳至今的古代蘇美爾、巴比倫、埃及和以色列所有文獻加在一起,都不及古希臘名醫作家蓋倫(Galen)一人留下的文字數量多。如果再加上數量龐大的實物資料,如藝術品、石刻銘文以及希臘人積千年之久留下的莎草紙文書,便多少可以理解,何以一個小小半島的居民再加上其海外移民,會留下如此豐厚的文獻資料。而我們的問題還不止于證據數量的多寡。希臘人給后世留下了多種多樣其他古代民族所缺乏的實物資料和官方文獻,就仿若希臘史學家們既擁有影片中被剪切掉的鏡頭,也擁有各種剪輯后的版本。希臘歷史讓我們見識了各式精靈古怪、離經叛道、持異端邪說乃至于吹毛求疵、懷疑一切的人。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總是被告知,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但是自 20 世紀中葉以來,社會歷史的書寫風向為之一變,在以往主流史籍中默默無聞的群體,如婦女、兒童、奴隸、弱勢人群、少數族裔等,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與此相比,本書所涉,僅僅是古代社會的一角。書中提到的多數人名,都是希臘羅馬時代受過教育的上層社會男子(但這并非因為無神論者僅見于男性精英,而是因為該群體所留下的資料之多,與他們所占人口數量之少,完全不成比例)。當然,他們在歷史上也常常被抹殺,或其重要性被貶低。有關希臘宗教和文化的歷史,幾乎都是由宗教信徒書寫的,結果便是人們誤以為古代宗教一直是一個不出故障、順暢運行的系統。現在,該是喚醒其他對話者的時候了。

為什么要以這種方式書寫歷史,是因為偏袒宗教嗎?回答這個問題并不容易。但有一點十分清楚,一些現代學者在從事古代問題的研究時,摻入了他們本人對宗教的價值判斷。甚至時至今日,對古代無神論的學術性討論依然能夠引發對“民粹主義的原教旨無神論”(populist, fundamentalist atheism)及其“狂熱鼓吹者”的討伐。而古典學者往往并不以虔誠著稱,相反,他們更樂于以非常世俗的一面示人。如我們今天所知,古典學科出現于 19 世紀,它們是在動蕩中從神學領域剝離而出的。從那以后,歷史研究者便一直致力于通過與近代西方一神信仰,尤其是基督教一神信仰的對比,來闡釋希臘宗教。但這種做法本身就有問題。古典學者一直極力避免把希臘人基督教化(學術大忌!),以至于正規教科書大都把希臘的多神信仰解讀為實際上與近代基督教(尤其是其中的新教教派)截然相反的體系:它注重群體儀式甚于個體審思,注重公共空間甚于私人空間,注重外在表現甚于內在信念,遵從以往實踐甚于遵從經典文本。這些描述大都真實可信,但把二者刻板、圖解式地對立起來,也會造成很深的誤導。例如,有人提出,希臘宗教毫無疑問是“嵌入”(借用學術用語)社會的,并全部滲入古代城邦日常的生活節奏,在某種程度上,古人已無法想象沒有宗教的世界。這種看法顯然有誤。

希臘宗教史研究趨向于以官方銘文作為主要史料,而上述觀點正是得到這種研究的支持的。支持的理由十分充足:文學作品的內容讓我們了解到的,往往只是些教育水準極高、社會地位特殊的個人,而從希臘世界各地發現的銘文,其所記載的則是社會群體的共同判斷,因此,也更能呈現作為一個整體的社會群體的所思所想。這些資料當然也有不足的一面:作為官方文件,它們對于各種事項所提供的當然是官方意志所準許的文本。而它們也使得有關這個社會毫無嫌隙、運作順暢的故事,變得更加完美可信。難怪古代銘文很少提到非正統的神明觀念。標準文獻所描繪的當然是一幅標準的社會圖景。不妨設想一下當代英國:如果僅僅借助議會議事錄(Hansard)中的內容來觀察21世紀的英國政治史,那么,你對女王陛下政府運作機制的了解很可能不勝其詳,而對現實生活中普通人千姿百態的行為和態度卻可能一無所知。

并非所有銘文記載的都是公共事務。一樁有趣的案例正好讓我們得知,倘若有人拒不相信神力,儀式就會“失靈”。在伯羅奔尼撒半島(Peloponnese)埃皮達魯斯(Epidaurus)小鎮的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醫神廟附近,保有公元前 320 年獻給醫神的若干獻辭。其中一份提到,有個手指無力的男子來到神廟后,對于銘文中講述的其他醫療奇跡嗤之以鼻,根本不信。當晚,男子在圣殿就寢(一種常見的儀式形式,被稱作沉思),睡夢中,阿斯克勒庇俄斯現身了,于是男子的手指痊愈。醫神卻對他說:“因為你懷疑了不該懷疑的事,從此,你的名字就叫不信神者(Apistos)。”記載神跡的銘文卻講了一個有人曾懷疑神跡的事例,真是了不起的自覺。除此之外,這段銘文故事還提供了一個寶貴證據,它證明希臘尋常的百姓在實際生活中也會對宗教產生懷疑。我們無從得知這名男子的社會背景,但也沒有理由把他看作一個富人。可以肯定的是,銘文本身格式普通,且行文完全不講究文采。

當然,這是篇神廟銘文,所以講的是道德說教故事,故事中不信神者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不信神者”最初的反應一定相當普遍。要想對神靈救贖之類的奇跡故事提出質疑,無須動用后啟蒙時代所提供的思想。憑借“奇跡”一詞的本義就可以驗證那些故事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希臘人的看法恰好和埃文斯-普里查德筆下阿贊德人的看法相同。據說,希臘最憤世嫉俗的犬儒學派(Cynic)成員第歐根尼(Diogenes)也有類似的故事:有人對海難幸存者留在神廟的一連串獻辭贊嘆不已,第歐根尼不以為然地表示,假如遇難者也能留下題詞,那么,神廟上的銘文數量會比現在看到的還要多得多。這句玩笑話的潛臺詞是:其實幸存者的“神奇”經歷和神意以及人們的祈禱毫無關系,倒是和海難中正常的生還概率密切相關。看來,第歐根尼也像那位不信神者(睡夢前)一樣不相信奇跡故事。第歐根尼主張的要點其實同筆者看法一致,得到官方認可的宗教文獻只會記錄那些似乎靈驗的崇拜儀式,同時抹去一切相反證據。

本書想要講述的是歷經千年歷史巨變的希臘無神論,它伴隨著希臘世界從“黑暗時代”進入有文字的城邦國家時代,伴隨著公民和民主制度的發展、亞歷山大征服以及帝國的解體、希臘語世界被納入羅馬帝國,乃至基督教最終的來臨。古典世界并非一夜之間突然被基督教同化,各地基督教化也非整齊劃一的過程。基督教教派支脈繁多,每一派別此前各有其自身與希臘文化傳統的沖突和關聯。然而,即便如此,基督教帝國還是從根本上改變了許多事情。長期以來,許多令人尊敬的思想家一直致力于從根本上探索神的本質,但基督教的產生終結了這個漫長的時代,甚至連這些思想家也全部被湮沒在歷史中。前基督時代的無神論當然引起過爭議,有時還會受到嚴厲壓制。但是,與對待一神教的態度相比,占主導地位的多神教對待無神論的態度已經算是相當友善了。與之相比,無神論者在基督教時代則很難自處。無神論對于基督徒賴以界定自身的前提,就是一種絕對否定。

如此一來,本書的工作便成為一場對宗教懷疑論的考古發掘。其中,部分工作是努力從基督教上千年攻擊、謾罵的骯臟瓦礫之下,挖掘出古代世界的無神論,同時,也需要鏟除覆在瓦礫表層的其他積塵。在現代無神論形成的 18 ~ 19 世紀,古典知識在歐洲非常普及(至少在有教養的階層中如此)。在這一時期,那些為建立沒有神明的世界而奮斗的人可以求助于伊壁鳩魯(Epicurus)和盧克萊修(Lucretius)的權威,也可以借助米洛斯的迪亞戈拉斯(Diagoras of Melos)和昔蘭尼的西奧多羅斯(Theodorus of Cyrene)的思想,滿懷信心地期待世人的理解。但是,從20世紀初期起,對古典的認知以驚人的速度萎縮。我們的教育體系忽視了古代希臘羅馬思想在西方國家世俗現代性形成中的關鍵作用,從而讓歷史悠遠的無神論因我們的集體蒙昧而備受責難。對古典遺產認知的缺失,導致“現代主義神話”深入人心。對古典傳統的極度無知弄得人人都曾以為,是 18 世紀的歐洲人最先對神發起了挑戰。


題圖為電影《上帝也瘋狂》劇照,來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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